我沿着坡路去街口寄信,觉得人生山长水远,却就只在这一段寄信的路上……
热血上涌过后,对着MSN想我也不能好半天不理人呀,该怎么组织语言表达我的心情呢,欲言又止的。
S那边能看到我正在输入消息。他敲了一句:“你不用说了。”然后过了一会儿电话打过来。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一副支部书记做员工思想工作的口吻。
就吧啦吧啦说了一通连我自己也没想好怎么表达的想法。有时他强行打断我或我强行打断他,都是急切地表述自己的观点。
有些事情,处于不说未说你知我知心知肚明的状态最好,一旦说出口了,就好像加了码变本加厉了,本不严重都严重起来。还越描越黑。文字制造误解,而语言呢,也不一定都起到化繁为简的作用吧,有时反而越说越乱。
中间忽然想到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还记得那次熬了两个通宵拍模特大赛的事情?”
“当然。”
“当时拍得又累又乏,其他的人都缩在边上看,就我们俩在前面跟摄影师沟通,看构图调整模特姿势。”
“你想说什么呢?”
“可能当时现场太忙乱了吧,我体积又小,就记得站在你旁边总是被你踩来踩去撞来撞去的。本来也是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可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忽然就给浮上来了,想必当时被你踩了不止一次,所以到现在心里还记着那个被踩的感觉。”
“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呀,那是你内心深处的自卑感吧,做为矮个子的自卑感。”
何来此言,我想表达的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呀。我感到再一次站在待解释的深渊之边。他的判断是出于下意识的经验,而我的感受是出于天生的敏感吧。
“跟自卑不自卑毫无关系,我倒还真没因为个子矮而自卑过。我想说的是,可能正是因为我跟你彼此实在太熟了,所以你才不太在乎我的感受,才会这么随意地一会儿踩我一脚、一会儿撞我一下,一点也不绅士。”这也正是前面在电话里一直想解释清楚自己时我所表达的主旨。
“我并没觉得我很随意对待你呀,所以你还是自卑嘛,别不承认了。”
“。。。。”
“那么好吧,我怎么才能不随意对待你呢?你说说看。”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想说的就是‘不要因为我总是能理解你包容你就因此而忽略了我的感受’,我也是有脾气的。”我总不是总是一直都很懂事的,这回我也有事没事事儿事儿的了一回。
我不知道是不是就此让他理解了我的感受。想必他也想不通我怎么变得这么complicated。
所谓人和人之间的理解,其实就是误解的总和吧。
后来为了结束这次越来越显得很“小题大作”的电话,就说讲得太久了想去上厕所。
“去就去呗,上厕所又不影响讲电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看你还是太保守了吧?”
又来了。又给人扣帽子上纲上线。
“男女总是有别的吧!”挂了电话想,也许有人觉得跟异性朋友一边电话一边嘘嘘真没什么?反正我是不能不拘小节至此。
美国某个桂冠诗人的墓志铭,“我与这个世界有过情人间的争吵”。忽然觉得我和S有时也疑似恋爱关系,至少在我这头来说是的。
怎么解释呢?就像起初遇到一个心爱的人时,希望对方能像X射线一样理解自己,对他掏心掏肺,可谁知有一天吵架时他忽然用我诚恳剖析自己的话来反攻我,那一瞬击中要害又束手无策真是齿冷背凉。然后呢,就把赤子之心收起来学会了伪装自己,没事不要轻易表白自己吐露真心,不能让对方轻易看透你,因为你担心那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疼痛感会卷土重来。
我对S的所谓的“疑似恋爱关系”,也有点像是这样,有时不太敢完完全信口开河地泄了底,大概就是因为爱面子,有些怕他天蝎天生毒舌又很自负,以及老爱抓住小辫子武断地给人下结论吧。
比如有一天他会饶有兴味其实是很八卦地来跟你谈心,“这么说你都很久没有男朋友了,那~~需求问题怎么解决呢?”冷不丁地让我无以应答。
又比如他屡屡拿我写的一篇文章说事,“专栏里写北京的公交车站而不是巴黎的小酒馆就是一个不~时~尚!”(换言之时尚杂志就是应该传达优越有品有格调的生活方式,是失眠的晚上在客厅里喝不加冰的威士忌而不是凉白开)
“怎么会看林语堂的书呢?真是不可思议,那年代的人的东西多老土呀,吃馒头的作家当然和吃面包的作家写出来的东西感觉不一样就是不~时~髦!”某次见当当给我送来的书里有周作人(他给记成了林语堂)就又几次三番地拿出来说。
他的意思我很明白,他是想说写出的东西一定要有时代感现代感,这点我也很认同,但为了印证观点例举的事情却偏狭得让人实在忍不住想反证他。
有时候琢磨这种误解的逻辑比误解本身还有意思。
而事实上反驳他似乎也真成了我的一个长项。前次在星巴克谈事,他屡屡说我不专心老走神,我竟然不服气地说出了“我是在以走神的形式想问题好不好?”史上最强词夺理的一句话。说完都为这经典的狡辩笑自己。
S又不是我男朋友,为什么那么在乎他怎么看我对我态度怎样呢?误解了我又何妨呢?
倒是他常常在欲言又止起了个头想说什么的时候,完全都不用步步紧逼,很快他就会憋不住说“算了我还是给你说吧,*&~+@#*%$……”现在我人生中50%的八卦消息源都是来自于他(另外的50%来自于Huabook),而这50%中的80、90%都是有关他自己的,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觉得这一点他很像我弟。我弟刚上大学的时候谈恋爱,蜜糖般的秘密守得很煎熬,躺在床上翻来滚去,终于说“姐,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你讲个事吧,我恋爱了”。后来几经风雨后跟静认识了,也是半夜兴奋地给我发短信,还是同样的那句,“姐,我恋爱了!”
所以当S说“可能你是我除了我女朋友之外最了解的一个人了”时,我绝对敢断言“我可是比你女朋友对你的了解还要了解你的哦”。我俩如果凑一起玩《LOST》里的“yes or no”游戏,很可能就像老夫对老妻,面面又相觑,完全互相索然无味。
前次看了一个小文,侯孝贤与女主角,观点有不赞同的,不过角度倒有意思。昨天在家把王寅写的《侯孝贤本纪》以及台湾电影资料馆整理的侯孝贤在2007年11月香港浸会大学导演大师班上的一段自述又全部仔仔细细重读一遍,对于“男性角色在侯孝贤电影中的不断消失,说明了什么?”这个问题,倒是从导演自己的话里找到了答案:
“后来我拍的都是女人,以前男的莽撞打架的那种片子我不拍了,因为这两个生命的原型不太一样。中国有一句古话,‘男有刚强女性烈’,刚强坚毅的男性,你们可以在很多历史人物、小说人物里看到,或者自己的长辈里面也有,男人这种坚毅使他们坚守原则,他们那种清明,那种节制,那种坚持,原则上是不会变的。
我的电影为什么往女性身上走,有它的道理,她们慢慢吸引我。所谓的‘女性烈’,不仅烈,还有侠气,非常过瘾。女的我最爱的一个就是《今生今世》里面的佘爱珍,就是吴四宝的太太。你看《今生今世》,注意看这个佘爱珍,她的行事风格,哎呀,简直是又繁复,又华丽,又大方,又世故。女人随时都在你的身边,有时候你的母亲,或者你的婆婆,或者祖母之类的,你都可以感受到。”
另外,我自己比较好奇的是,当他的眼光在从乡村移往城市,怎么把握住他所不熟悉的那种现代的都市感呢?他说王家卫是惟一有能力呈现上海风华的人,“让我去学,我学不到,我们是乡下人,是野人,我只会拍朴素的电影”,那他是怎样完成一种过渡的?
重读的过程中似乎也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尼罗河女儿》是从过往成长经验回到对现代都会的阐述。”
“拍完《好男好女》之后,我就不想再拍近代历史的题材,于是就以现代为题材。因为拍了太多过去的故事、成长的经验、历史事件,创作时会从过去的文字、照片中沉淀,那种调子及浪漫和现代的节奏是很不一样,但拍了太多会变成惯性,这种惯性是说对演员角色的构想和调度的节奏上会有点问题,所以我拍了《南国再见,南国》,完全现代的片子。片子出来之后我一直觉得拍不到现代的感觉,但其实已经是拍到。”
“《海上花》完了接下来就空了,我空了差不多有——从1999年开始,到2006年。所谓空的意思是什么?你没有绝对肯定要拍什么。然后我开始要拍现代的,所以我就在迪斯科舞厅混了几个月,认识了一堆年轻人,他们每天都在那边摇,我的耳朵被他们的口水喷得不行。我问他们怎么嗑药,他们就‘啪啪啪啪’地跟你讲一堆,我就开始拍《千禧曼波》。”
阿城写人,常常骨子里夹带狷狂,时有睥睨斜视,对侯孝贤却好似恨不相识少年时,一句“我说在北京这几年怎么总是于心戚戚,原来大师在台湾”交了底。
他写侯孝贤,几笔见精髓,“孝贤很温和,但我晓得民间镇得住场面的常常是小个子,好像四川的出了人命,魁伟且相貌堂堂者分开众人,出来的袍哥却个子小,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摆平了。”(p.s,侯年轻时混城隍庙打架长大,又当过兵,在自述里说,“这些经历让你有足够的领导力,你不要以为拍电影很容易,有时候一桌人会碰到一拨别的导演竞争,他当场给我难堪,我不必多说,就一句“到外面去”,屡试不爽,很简单。”)
大概是有晚侯孝贤到了他的家里去,当时室温几近于零,阿城老头用的竟是“天地不仁”,罪何大焉,“我心里甚替天意过意不去”——惺惺相惜至此地步,用词实在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脑袋里不免联想起《棋王》里若隐若现的同志意味。:)
而他说陈凯歌:
“凯歌拍完《黄土地》后,正在筹拍《孩子王》,我怕干扰他,言明绝不参与,但还是忍不住用《童年往事》暗示了一番。凯歌到底强悍,不受影响,拍成自己样式的电影,顺便用镜头将《棋王》、《树王》也轻轻扫荡了,自有幽默在,令我思省当初用暗示干涉创作自由的溢好心。”“孝贤提到他想拍《孩子王》,令我一惊,其实大喜,继之无奈,告诉孝贤凯歌已经着手了。”
这话的语气明显得就淡了,很六面玲珑,也很圆场,颇给陈凯歌留面子,“强悍”、“自有幽默在”、“无奈”里面藏有态度,还是有旧交情在吧。
他评价侯的电影怎么能那么透彻?
“《悲情城市》是伐大树倒,令你看断面,却又不是让你数年轮以明其大,只是使你触摸这断面的质感,以悟其根系绵延,风霜雨雪,皆有影响,不免伤残,又皆渡得过,滋生新鲜。”
“《童年往事》其实已是大片规模,但人都作小片看,一个人从小长到知情知爱,其艰难不亚于社会的几次革命,之间随时有生灭,皆偶然与不可知。片尾兄弟几个呆看人收拾死去的祖母,青春竟可以是‘法相庄严’,生死相照,却不涉民族人性的聒噪,真是好得历历在目在心。”(为什么感觉阿城这篇的语气很阴柔很朱天文呢?)
而我恨不得赶紧买来《侯孝贤电影讲座》一口吞下!
忘记在看哪个韩剧时听到的一耳朵:“女孩子太懂事了人生会过得很辛苦。”
苏柚说她也记得的一句:(同情的语气)“脑子太笨了,连身体也跟着一起吃苦。”
早上看了一篇文章,李长声发在东早上的,里面有村上谈自己创作的引文(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引来的):
“比喻这东西在写的过程中很自然地顺顺溜溜就出来了。‘好,该比喻啦’,恐怕太摆架势可不行。我不曾觉得自己比喻多么好。我想,‘把各种事情写得易懂点,有点实感’,总之,大概对读的人抱有这种好心,便形成了比喻的形式。‘让人赞叹、佩服’,是本末倒置,用这样的动机似乎难以想出好东西。”
“不过是一般的语言罗列,那没有说服力。要用比喻来说服、诱劝。拿出对方想象不到的、不强加于人的新鲜比喻,使对方吓一跳,加以劝导。用俗话说,拉上床。”
“拉上床”,好一个有趣的形容比喻的比喻。可不是这样嘛,不管我用什么浮夸的方式来写、来比拟,看文字的人被吸住眼睛照单全收、被出奇不意的妙语挠到了痒痒神经就好了。何况很不俗的比喻是很别具巧思的,那不只是A和B之间隔着深深的鸿沟却还彼此贴切互为印衬,那还关乎于感受力,聪明、敏感和灵气。
村上觉得比喻是文章的佐料,可以使“故事获得魔术性”。不过他又知道比喻过多会令人生厌。日常会话他也爱打比方,以致夫人发怒,“不要对我也一个又一个地说那些讨人欢心的比喻。”大概被夫人封口,他就更把小说当作用武之地。
后来在写《斯普尼克恋人》时做了一个决定,“要告别自己以前一直采用的——换言之,当作武器使用的——某种文体。具体地说,我要诀别的也许就是如这部小说开头的文字所见的‘比喻泛滥’似的东西。我决心在《斯普尼克恋》中把这种我的文章具有的几个修辞特征能表现都表现完。赶紧把这些东西全甩出去,以后写文体有点不一样的。”据说这部小说之后,他努力把小说由文体水平逐渐移向故事水平。
这之后村上的文风果真有所改变吗?这个还有待重新回过头去感受一下。不过我宁肯他没有放弃这个长处。
李先生还讲,很会写有如“带刺玫瑰”般的比喻的钱钟书也说过,怎么才能写出很新鲜的比喻呢?即“不同处愈多愈大,则相同处愈有烘托;分得愈远,则合得愈出人意表,比喻就愈新颖”。
我看过李先生几篇评价村上的文章,有些地方说得很到位,有些地方呢我又有些不以为然,这篇也是。这也没什么,人的看法本就是各有主张,整齐划一才可怕。只不过呢,似乎觉得李先生的心态可能有些老了,而心态是最能体现在文字之态上的。他的旅日随笔有比较有力道的,但又不免有一些些正统。
前段时间看新井一二三的日本随笔,虽然她屡屡强调自己已经是多年旅居在外观念很西化很自由的现代派日本人了,可是文字也并没有给人多么open奔放的感觉,反而时常还觉得她蛮“大惊小怪的”(P.S,写《无性爱时代》的新井和现在时常作为《万象》作者的新井是同一个咩?为什么在文字深度上会有这么悬殊的对比?还是说4、5年的时间足可以让一个人在思想的维度上有突飞猛进的变化?)。
再P:还看到一篇戏谑的小文,题为《论苏**为什么写不好情感专栏》(写这篇文章的是安**):
安**:我成年后第一次用指尖碰到女孩的手背,顿时不能呼吸。
苏**:贱人!
安**:还有一次,在某公开场合,出于礼节和一个女孩做跳舞状,扶到她腰的一瞬间,我就觉得自己的手融化了。
苏**:恶心!
安**:我初吻的时候硬了。
苏**:低俗!
哈哈,虽然是戏谑之文,也许还是虚构的,但还真想找办法把苏**拉上床,把她一本正经or假正经的道德防线给瓦解掉。
昨天又做了一个有意思的梦。
到了某刊的编辑部。有好几个熟人,J低头翻看杂志,跟我打了个不远也不近但明显又有距离感的招呼。她穿着很显气质的很薄的低领贴身灰色毛衣,很低,半个胸都露在了外面,都不敢直视,当然,利落的短发配着这样的风格是很性感的。人们都在悠闲地忙着自己的事。他们告诉我每天早上9点必须要到,我重复着这个不曾听说过的地名,地铁都不到达,7点起来出门时间够不够用呢?
又踱到相邻的另一间屋子跟人搭讪认识,旁边的某见到我直接地问“你是OYT吧?”纳闷他怎么认得我呢,正在想要不要跟他握下手,可是对方并没有伸出手的意思,而是用垂着的手挨着我也垂着的手,就那样手背和手背摩挲着,又暧昧又不明所以,不知道什么意思。
这群人都围在一起看纪录片,投影墙上打着片首的字幕。我已经过了对纪录片感兴趣的年纪了,在我看来所有的纪录片都是伪纪录片,mockumentary。我扭头走了。去找我熟识的“他”。他这样的老友在这里让我觉得此地并不生疏,并不用花太多心思来适应环境和过渡。
然后,不知怎么,上司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杀了我。我丝毫不当一回事地看着他笑。他问我笑什么。我说因为我知道你才不会咧。可是没想到他拿什么利器迅速地在我手腕上一划,顿时一阵刺痛,我用另一只手大力地压着手腕的伤口,但是却没办法阻止血汩汩地往外冒。躺在地上的我感觉到身体里的元气也从伤口处一点一点地散发出去了,越来越没有力气。手使劲压着伤口,不知道是不是感受死亡逼近的恐惧的缘故,手心的汗液刺得伤口更加的疼。
后来,他抱着濒死的我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让我喝下一碗混有杂质不怎么干净的汤,那汤就像我每天煮的奶茶颜色。我喝了,很神奇地就完全好了。回到办公室,我报复性地偷了好多粉色小塑料管,像口红管那样的,装得两个口袋都鼓了,只因为颜色很好看。然后我们就一起出逃,因为我们都喝了神奇汤(忘了交待了,他也在我之后喝了几口),所以一路上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黑夜中跑到一个有围栏的空旷草场,前无出路,他埋怨我真笨,只得扭头另找出路。忽然有人影闪过,“不好,是双胞胎姐妹”,他脸微微变色。“那又如何?”“她们可是比较厉害啊。”一通埋头猛跑,双胞胎姐妹向我们开火,就在火力袭来的时候,我们在狂跑中忽然遁形,像忍者那样消失在了夜色中,逃过了一劫。
紧张得忘了,其实我们都喝了“赐予神奇能量汤”啊,根本不用害怕什么双胞胎女郎的。
描述起来真是平淡无奇,沮丧,可是在梦里那么精彩,头一次做这么惊悚的梦,并且醒来后还高兴地感觉这个故事很村上式的。





1
离开港岛赴美的张爱玲在船上就开始给Mae邝文美写信,那翻拍的6页发黄信纸也是在《Ming》的增刊里看到的。有两个地方我留了意:
“神户陋巷里家家门口的木板垃圾箱里,都堆满了扔掉的菊花,雅得吓死人。当地居民也像我以前印象中一样,个个都像‘古君子’似的,问路如果他们也不认识,骑脚踏车的会叫你等着,他自己骑着车兜个圈子问了回来,再领着你去。我想,要是能在日本乡下偏僻的地方兜一圈,简直和古代中国没有分别。”
“回横滨的时候乘错了火车,半路上我因为不看见卖票的,只好叫两个女学生到了站叫我一声。她们告诉我乘错了,中途陪着我下来找taxi,你想这些人是不是好得奇怪?”
(p.s,出于八卦之心,看到肥比思的日记,原来此前的1952年张爱玲是去过一次日本的。1966年5月7日致夏志清的信上,她提到1952年重进港大“读了不到一学期,因为炎櫻在日本,我有机会到日本去,以为是赴美捷径……三个月后回港”。彼时胡兰成也是在日本的吧。)
2
台北最有历史的咖啡馆——明星咖啡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经一度是作家们颇为依赖的写作场所地方,也是圈中人的聚脚点。到了中午,部分作家为了省钱会偷偷地溜出去吃一碗便宜的阳春面再回到咖啡馆,纸笔还放在桌子上,老板从不让伙计因此赶客。作家黄春明家在北投,每天花两毛钱坐公车到明星,点一杯咖啡就工作一整天。明星有如黄春明的另一个家,甚至在孩子出生后,家眷都齐集到此,边写作边忙着为孩子换尿布。直到明星在1989年结业,黄春明担心咖啡馆结业后没有熟悉的桌子他写不了稿,结果咖啡馆经营者简先生送了一套他平日坐习惯的圆形桌椅以及一套四只的咖啡杯给他。
3
梁文道某次接受报章采访比较香港和台湾两地的不同时说,“台湾是很华人的地方,我曾经在台湾逛夜市,经过一家非常光鲜的鞋店,门口却放着一张积满鸟粪的报纸,上面有个鸟巢,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台湾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非常温柔。”
的晚上,忽然想重温一下大岛渚的《感官世界》,嘻嘻。
就翻箱倒柜地找出碟片,还是珍藏版呐。最近接连看了几本写日本风俗人文的随笔,依稀记得《感官世界》布景也很唯美,也有华美的和服、精致的料理、简约的和室、艺伎的歌舞,只是过了好多年以后,对这部片子的记忆点只有性爱别无其他了。(好了,不要再找借口了。。。)
上部。嗯,依稀记得好像当初看时正片之前是有这么一个怪谈的短故事的。只是越看越觉怎么剧情这么详细这么长尼?就这样怀着迟疑不决的“先凑和看完这个故事吧,马上后面就有一个超级强的了”的心情,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碟片已经走到结束了。怎么回事?哦,封套上写着“双碟装”,原来还有另一张碟呢——可是把一张壳翻了个底朝天也遍寻不着!已经十点多了,又重新翻箱倒柜了一回,把所有未看的和已看过的碟都摸了一遍,怀疑是不是把下部胡乱塞到别的封套里去了——满手是灰,还是莫找着。那个怅然的心情啊,怎么形容尼,就是三岁小童被爸爸许诺“今晚回来给你带块大蛋糕!”,于是怀着比吃蛋糕本身还要甜美许多的心情度过了妙不可言的一天,待到晚上爸爸回来却忘了早上的诺言,心里那个恨啊奔放地撒泪啊,又能怎样呢,只好脸上带着泪痕悲悲凄凄地给睡着了。
当然,我是不甘心就这么睡了的。作为一种心理补偿,就挑了张《微笑的伊右卫门》,莫名其妙的名字,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买这张碟。翻这一整箱碟片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还屯了许多好电影都没来得及看。真怀念和平里北街影协旁边的小碟店,前次想当然地跑过去淘碟,早一年前就搬了,那一排小店改头换面也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就连影协电影院也改叫“金鸡百花电影院”了。
《微笑的伊右卫门》改编自京极夏彥的同名小说,而这个小说呢,又改编自日本古典怪谈《东海道四谷怪谈》。《东海道四谷怪谈》是江户时期歌舞伎作者鹤屋大南北根据东海道四谷地区的民间传说创作的歌舞伎名剧,这个民间传说常常被改编成戏剧、小说、电影等各种形式流传。因为《东海道四谷怪谈》与《忠臣藏》发生在同一个年代里,也有把两者穿插在一起来演绎故事的,比如电影《忠臣藏外传之四谷怪谈》就是这样,把伊右卫门的爱情和武士的复仇揉在一起,剧情要复杂很多。在豆瓣上看了很多跟这两故事有关的电影简介,伊右卫门这个人物被写得时好时坏,当然坏的时候居多,大概这样才好展开故事。而《微笑的伊右卫门》里他和岩的爱爱得深情款款,性格的缺陷是“失去了意志,就会失去珍惜的东西”自暴自弃型的。“岩”的日语发音有点像“eva”,听上去很动听的。
第二天,想起昨晚翻箱倒柜时发现还有一张大岛渚导演、北野武监督的《御法度》,又再次翻一遍找出来,看了,没什么感觉。最近对江户时代的怪谈故事兴趣颇浓,可是对幕府武士的装扮和样貌却心生嫌弃,女人的和服倒是好看极了。北野武在片子里的时常嘴角带笑,似藏有某种深意和不言自明的城府感,以为他会是一个腹很黑的阴谋家,玩弄一把美少年,可惜却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充当了一个推进剧情解开悬疑的旁白者。
对了,作为《感官世界·上部》出现、好似随片附送地位的那个片子,其实是有名字的,《爱的亡灵》,拍得也还可以的。有人说那男主角长得很像鲁迅,如此看来还真是有点呢。真是叫人jiong得为难啊。影片后面有一个制作访谈,大岛渚的助手说,导演最恨问“下一个场景在哪拍”?每次遇到这样的问题都会被惹毛,会抓狂地怒喊“都在剧本里!在剧本里!”害得演员也不敢怠慢,细细地恨不能把剧本里的每个字都背下来。片中那个古村落也确有存在,拍片时镜头里出现不合时宜的战后从美国引进的树种,就把一棵大老树给砍掉了,当时山上那些遍野的小黄花也都用剪刀剪掉。不过呢,我也不觉得大岛渚就是日本新浪潮的代表。
今早起来反思了一下自己,看了色情也不为所动(爱的亡灵),看了鬼故事也不为所动(爱的亡灵),看了很血腥很恶心的撕去脸上面皮(微笑的伊右卫门)、一剑削掉脑袋血脉贲张的镜头也不为所动(御法度),我这是怎么了呢?
并且好一番曲折,重温《感官世界》的心也就淡了。就像那个哭累了的孩子,回头再给她100个蛋糕,想必也吃不出当初期待中的那种狂喜滋味了吧。
《横山家之味》·是枝裕和
一天之内。几个转换的场景和故事片段:去母亲家的路上。热闹的厨房。饭桌上。看照片,拍合影。爷爷和孙子。扫墓去,一只黄蝴蝶。为活着而道歉的人的拜访。吃鳗鱼饭的晚上,一张透露心事的老唱片和一首歌。洗澡,睡衣与和服。黄蝴蝶飞进来了,这只是只蝴蝶。早晨去大海边。握手送别的车站,那个相扑运动员的名字,“我总是慢半拍”……
祖孙俩之间的戏很像是《冬冬的假期》,果然,是枝裕和是个头号侯孝贤迷,称侯孝贤为“在电影的路上他有如我另一个父亲般的存在。”
观者是第三方的眼睛介入这个家庭,从上方俯瞰,一点一点能揣摩和体察出人物之间敏感关系,像是解索的过程。如此琐碎而绵密的对话织就的剧情,但并不是到处温情泛滥,对话像是吃麻辣香锅的感觉,好吃又有劲道,尤其是母亲,说话又现世又不留情面,有点毒舌派,但也很有爱。
以及声音的层次,耳朵经常能听到画面之外更加扩充的元素,用声音扩大了空间感。并且有时画面和镜头还未转到下一个场景,但声音和话语已经先出现了,使得“听电影”也很重要,否则会遗漏细节。激发着观者的理解欲,生怕自己思维跟不上慢半拍,很有意思。
导演有一段说阿部的,“和我同年代的男人当中,谁可以毫无虚假的演绎出这样小家子气又没出息的男人呢?正当我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后,碰巧在电视上看到阿部宽演出的综艺节目。当时他正在被猩猩欺负,不但被猩猩骑在身上,还被猩猩按快跑步机的速度逼他不得不快跑,看了这个我心想‘这角色除了阿部宽没有别人了啊’,隔天就马上跟经纪人联络了。”有画面感,真够逗的。
《入殓师》
用轻微的喜剧气氛来均衡题材的压抑和沉重。日本礼仪的周到,死去的人尚那么有尊严,何况生者。这屡屡刺激到我的旧伤和不愿想起的记忆。从如何对待死者和丧葬这件事,看得到文明的差距,以及人还有没有敬畏之心。
社长吃烤过的河豚鱼白,说“撒点盐上去更好吃,好吃得让人为难”。想起阿城写《父亲》,陪着去公共澡堂洗澡,父亲紧闭着眼睛,“舒服得很痛苦”;与此同效的还有,父亲访问日本归来,谈起观感,说,“胜得好惨”。
《紫阳花日记》·渡边淳一
我为什么在过春节的时候选了这么一本读罢倍觉不值的长篇来看啊?大概是一翻开书页就很吸引人的步步为营的偷窥情节比较契合人的八卦心理?可终究是一个内心老态的人写婚姻和危机,因此不免死气沉沉,毫无温暖和希望可言,读罢甚至觉得有些面目可憎。封面用了那么好看的酒井抱一“四季花鸟图卷”有些亏了。结构倒也好,但叙事又啰嗦得让人嫌弃,整本书缩减至三分之一最好。
后半部妻子与教授外遇的部分,对话和调情写得很意淫,有种浮于表面的潦草之感。妻子从颇有见解主张的人突然变成少女心态的花痴,衔接得够脱节的。妻子第一次被教授的拥吻吓得仓皇逃跑,末了却又自责“感觉好像有点做了什么失礼的事”、“说不定他并不是出于恶意才那样做的,确实那样做是有些过分,不过我做出这种反应,简直像一个根本没有经过世面的无知少女,给先生发一个道歉邮件吧”,这究竟是种什么心理?我能说是日本女性过度的谦卑和自我矮化才助长了日本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呢,还是渡边老头实在是想当然地陷入了一种自大的意淫之邦呢?
非我不能接受灰扑扑的人生,而是在于小说传达的得过且过的情感和浑浊的价值观让人疲乏厌倦。还是不该浪费时间看这么老态的书,吉本芭娜娜、青山七惠写情感,才是年轻态的、有生命力,写得更有通感。渡边淳一的小说只看过这一本,以后也可以不用再看了。
《书商的旧梦》·沈昌文
精装本,沈公的两本书装帧设计得真好看。沈公的文章却显然在阿城之下。我为什么拿这两个人比呢?也许潜意识里是觉得两人有点相同之处吧。他在文化圈中交游甚广,地位相当,此书又是《读书》上的旧文续集,很正,很CCTV,在其位,说其话。文字四平八稳,甚至有些平淡,以他的见识眼界,本可以写出更漂亮的文字。终究是“给人看的文字”,如同一些博客人,有了些“名气”和“粉丝”之后,文字也变成“给人看的”了。读下来觉得原来是个马列老头,既得利益者,以前对他的想像有点失望。概括而言,求“稳”,一生出版事业是如此,性格也莫非如此?虽然他是有些调侃自嘲来说的。
《江湖有事 》·马家辉
马博士的报章专栏结集,正是因为给报刊写稿,写得太散了太快餐,小标题起得也很随意,都是“报纸味儿”,总之觉得未花过多的心思,有些文章写得也一般。马博士出书不该这么随意,后面竟然还附一论文。。。字数不够?这样做很危险,若没看过他别的书会对他有偏见。图片配得于我很疏离很障碍很奇怪,不相干的一些物事,索性不如配一些电影剧照都好过现在。马博士书头一次在内地出简体版吧,砸得水花不算大,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被看出了硬伤的原因。
《红气球之旅》·侯孝贤
想起了《千禧曼波》,气质都很像,用了很多镜子意象(《千》里也有),车窗上飞过的枝桠,男孩玩弹子机时印在玻璃上的脸,又是长长的镜头,一直观察不到秦芳脸上的细微表情,只有画外音,“我们是先买面包呢还是先配钥匙?”
《千禧曼波》·侯孝贤
像是飘在天上的电影。舒淇太漂亮了,不喜欢男主角。人物的情绪都有些莫名其妙,有些突兀,捷哥的传奇性没有很好地被表现出来,没有那种感觉,但能看出侯孝贤所追求的“城市感”。后来在《最好的时光》里看了朱天文剧本才觉得这个人物的饱满感。还是文字好呀。
《蓝莓之夜》·王家卫
完全不像是一个美国故事,虽然用的是美国主角、故事发生地也在美国,情感的方式和人物的性格却都是照东方式来演绎的,就是那种“内心深忱的复杂的知觉”,是以一种压根就没接美国地气的很文艺的方式表达出来的,比较耍范儿耍意识流(当然是王家卫的范儿)。所以到底还是几个美国明星演了一个“很中国”的故事。
《丑闻》
这部片子反倒不像是由18世纪法国宫廷小说《危险关系》改编的,看的时候很入戏,丝毫看不出改编的痕迹,也闻不出原味,好像它本就是一个的韩国故事。借来一个骨架,内核还是韩国的,移植得合情合理,很好。跟上面的《蓝》放在一起,这两个片子给人的感觉真对立。
《海角七号》·魏德圣
台湾文化人比起大陆人心态从容,身上的浪漫主义情怀要多得多,候孝贤、胡德夫、魏德圣、陈升、舒国治。冯小刚还在跟媒体哭诉剧本有多难弄审查有多严时,侯孝贤早就说过了,“限制也是一种自由”。内地有些导演讲不好故事,就是因为太努着劲,缺乏大情怀。
《密阳》·李沧东
太好看的一部关于信仰和信仰怀疑的电影。舒琪说这不是一部反宗教的电影,“它甚至从來没有质疑过宗教,有过质疑的是片中的人物”,这话说得难以自圆,片中的人物不就代表着片子本身以及拍片子的导演?评价这部电影时如果不探讨宗教的意义那么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出埃及记》·彭浩翔
故事本身很超现实。讲故事的好方法。期待读彭浩翔更多的短篇小说。
《屋顶上的童年时光》
一个没办法解决伤感的电影。
《少年不戴花》
隐喻显得很刻意很斧凿,不过倒也表达出了青春的一种感觉,“我想拉直的不是只有头发,她也不是我的离子夹”,这样的话还是蛮有腔调的。小导演蔡辰书解释片名说,“花朵的意识形态通常用来象征女性的柔美,所以一个戴花的少年是要如何被接受?所以他反抗,不戴花,拉直天生的卷曲,逃避自己心理的魔鬼。容给宽的那把伞变成了一种保护,保护宽不被雨淋湿头发就不会卷,就跟容身为宽的离子夹一样,保护他看起来跟大家一样。”够蜿蜒的,像是在阐述一幅抽象画作里的深意。大概还是因为功力不够。真正成熟的东西是能够自己带出一种混然天成之态的,大言稀音。不过没关系,有个很好的形式感就是一个好开始了。
《幻之光》·是枝裕和
生之孤独。细细的笔触,一笔一笔在画纸上润色。真像侯孝贤呀,尤其是陈明章的音乐搭配。1995年的浅野忠信年轻得竟然让人认不出来。结尾的几个安静的镜头:又一个夏天开始了,海风吹动了窗帘一角,窗外是一波一波追逐拍岸的海浪,似乎未知先觉。